吃飯是一件稀鬆平常的事,可是古來卻有很多大德告誡我們說:「你不一定會吃飯!」

反正言者諄諄,聽者渺渺,再怎麼不會吃飯,總也沒有餓死,因此關於吃飯這回事,向來也只是消極地以為:「不要挑嘴,有啥吃啥」就算是修行了,並不太在意還有什麼積極的道理可得。直到有一次,聽到一位老中醫師說:「其實(哪怕是持午之人)飯不必吃太多,重要的是胃要能消化!」這才又燃起了對「吃飯」問題的關心;要如何才能加強胃的強化呢?所謂「正事良藥,為療形枯」,看來這次不得不正視這個問題了。

記得曾在一篇健康報導中,看過一則醫生以自然療法醫好癌症病人的消息,其主要的方式,即是要求病人每次吃飯時,除了要吃糙米飯外,最重要的就是每一口飯都要細細地嚼過三十遍之後才能嚥下去!既然有例在先,因此當老中醫也勸人要細嚼慢嚥時,就自然地也想要試試看:吃的量少一點,把省下來的時間用來多嚼幾下飯。也拜這樣的嚐試,才讓自己有機會在「吃」以外,體會到一些古德所說的「吃飯會不會吃」的道理。

其實吃飯對一個修行人來說,有時倒還蠻麻煩的,趙州和尚說:「老僧除了二時粥飯外,其他時間皆正念分明」,吃飯固然不可散心雜話,可是要正念分明,卻也不是容易的。尤其如果一個人住山,每天自己張羅「五臟廟」的供品,弄久了確實也令人疲累。大眾共住固然多少可以省去自煮的尷尬(基本上那是犯小戒的),可是工作一忙碌起來,總恨不得一口就把所有飯菜都給吞了,因此「趕著吃飯」也就常常發生在某些忙碌執事者的身上。大口大口的吃,囫圇吞棗地吃,往往這口未吞畢,下一口已經到了嘴邊,至於正在咀嚼的這口飯菜,幾乎總是被食不知味地忽略掉了,就像忽略掉我們當下的生活一樣。細嚼慢嚥就先別提了,我們甚至感受不到口中食物的「總體」味道,更何況各別食物的所謂菜根香?

某一天的中午,剛好沒什麼重要的事掛心上,於是決心要好好地吃飯。除了端身正坐放鬆心情以外,刻意地小口吃飯菜(反正已經退掉不少食物了,再慢吃也不愁過午),並儘量把注意力放在吃的口部「動作」以及食物滋味的「覺受」上。慢慢地,隨著注意力的集中,突然有著一種「原來吃飯是這樣子的!」的感覺。每一口飯菜中的每一樣食物,其實都有它自己特殊的嚼感與滋味,哪怕只是一粒米或一根再細的芽菜,軟硬、澀滑、鹹淡、酸甜各各不同。這當中,根本就不必生起,也沒有理由生起「好吃」、「不好吃」的分別。因為每一種食物在嘴裡都只是一種「存在」,它與我(指身體)在本質上是分離的,雖然有咀嚼及吞嚥的動作和覺受,可是那跟食物本身的質感與味道是無關的。既然無關,那麼覺受只是「身」的覺受,味道也只是「食物」的味道,它們都各自獨立地存在,而不能互相干涉。因此「好不好吃」的分別怎麼會發生呢?固然「好吃」是來自身的覺受,但覺受卻是依食物的接觸而起的,並非身體本身有那個受覺,換言之,「受」是被獨立的外境所誘發的,它將因外境的消失(當食物被吞下時)而消失,一點也無法控制和挽回。如此說來受顯然是「無常」的,無常故「空」,空故「無我」,無我而執我故「苦」!如何才能不苦呢?就讓覺受「只是」覺受吧!只要了了分明食物在口中的「受」感(專心地注意咀嚼的動作),不必再妄加分別和取著食物之相(執我),那麼食物(外境)雖有來去的無常相,內心則了了明見此一無常相而不執取。

透過這樣的吃法,甚至會敏銳地察覺到乃至一粒米的存在,以及它那在口中無常而極其迅速的變化過程。依著這樣的體會,再把心轉到現前生活的人、事、物、境之中,他們也都平等地呈現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明晰和澄清的事實,那就是無常、苦、空、無我。此時,佛陀「無常」的教示,將會很貼切而深刻地被我們所感受到。

有時候想想也真是的,天天發生、時時存在的事,我們卻常常視而不見、聽而不聞。每天吃飯,但總是粗心大意、心不在焉地,對於在口中發生的事都認識不清楚了,那又如何認清楚佛法呢?畢竟除了生活的「當下」之外,是沒有另一個佛法可求的。每天我們為了明天、下半天、下一刻乃至下一秒鐘的事情而忙碌不已,可就是沒想到要積極而清楚地活在「現前」,就像我們口裡雖然吃著食物,卻又把心思放在盤(缽)裡的食物一樣。西方有一句話大意是說:「我們常常羨慕著遠方的玫瑰園,可是卻無心地踐踏了腳邊的茉莉而不自知!」是的,追求著虛幻的存在,而平白地失去眼前的真實,正是眾生的顛倒所在!有多少人住在這個道場,而想著卻又是另一個道場?

由無常的觀察,到生活態度的體會,其所用的也不過是「專心吃飯」的道理而已。古德說吃飯不容易,確實!希望今後能愈來愈會吃飯才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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